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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才能停止

 那一刻之前,我靜靜地坐在火車包廂裡,數著窗外的樹。我不記得要數到幾,但只要數完這些樹,就會到達目的地,這是確定的。這棵樹晃過眼前後的2又1/2秒即是下一棵,然後是下一棵、下一棵、再下一棵,第26棵樹後是第一個平交道,接著是第27棵樹。耳機裡的音樂咚咚響著,這個音符的下一個音符是什麼都是確定的,都是我知道的,吉他的第三個小節後就是貝斯跟綿密的Hi-Head聲響,絕對不會錯的,雖然沒有驚喜,但也不會有令人錯愕的意外。在我身邊圍繞的,是不需要反覆確認的安定感,就連車廂裡的冷氣強度也是剛剛好,只要適當地把薄外套抱在胸口就能感到舒適。我想要是我可以持續地、清楚地閱讀這樣的安定感,那火車就不會停下來。也許是非常危險的結論,但那樣的警告,在安逸的氛圍中毫無立足之地。
 
 就這樣,我鬆懈了,於是乎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27、28、緊接著是藥廠的巨型看板、再來是29、30、31還有32

 飛逝的景物匆忙退場,沁骨的凜冽依然潮濕。
 
 嚓。
 
 我的意識像蟬殼一般剝離肉身,但我毫無所覺。33、34,我繼續讀著窗。34、、、35,樹慢了,怎麼了?我探頭看去,35,還是35,我的耳機發出低沉的嘶吼,我看不見36,我急,於是趴上窗,那窗化作影子,撐不住我的手,我跌,跌下椅子,跌出車外,滾在沙上,一身傷,我驚慌,望向車,不見蹤影,我找車,車,車呢?我急,急著回到車上,我有該去的地方。
 
 氣還喘著,我瞪著來的方向,車在那兒,第27棵樹邊上。靜悄悄地停著。煙囪冒出來的煙也是停的,紋風不動地插在那兒,乍看之下有如倒立的霜淇淋。唉,可惜沒有胃口。我掙扎著爬起來,拍掉傷口上的砂。車怎麼停了?什麼時候停的?我為什麼不知道?
 
 我沿著鐵軌往車走去,看見邊上的車號糊掉了,我想上車,車門也歪曲了,像是畫上去的,也是糊的,糊得像印象派的油畫,糊得我摸不著門把的位置。我是搭著它來的嗎?都駛到這裡了,怎麼此刻看起來像是惡作劇?抬起頭張望,那霜淇淋狀的煙還沒有融化。我想這不是我的車,它只是長得像。
 
 我找不到我的車,但無論如何我必須往前進。
 
 我試著走回第35棵樹的地方,如果可以地話,我可以一邊沿著鐵軌走,一邊數下去,數到盡頭便是終點。33、34、35。往前再走幾十步,我愣在那兒,看呆了眼。沒有第36棵樹,什麼也沒有。地平線在這裡垂直的陷落下去,行成一道斷崖,那切口比美工刀切過的還工整,那邊緣以外的東西,毫無理由地消失了,連一聲抱怨都沒有留下來。
 
 「看來是去不了了吧。」,我試著說出口,感覺卻非常突兀。由於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完全只聽得見自己,於是乎每個咬字的細節都聽得非常的清楚。那聲音好像傳真機裡的紙捲一樣從我的嘴巴吐出來,扁扁的,吐完就垂直摔落在腳邊。我拽起一口氣,對著懸崖底下大吼,卻聽不見半點回音。祂媽的,這鬼地方連回音都不肯給我。我把手掌彎曲起來,對著手裡吼,然後迅速捉住後往耳朵塞過去!唷,我聽到笨蛋」兩個字,不過那只是心裡話,不算是真的聽到。
 
 但又好像真的聽到什麼。某種帶有暗示性的低鳴。
 
 再一次,我把耳朵摀住,我聽到了一點細微的嗡嗡聲,好像火車車廂裡聽到的那種,嗡隆嗡隆的低鳴。我把雙手摀得更緊,讓那嗡嗡聲在耳道裡幽揚迴盪。啊哈,原來我的車在這裡!
 
 我試著躺下來,卻不敢把手放下,深怕這次又讓車子再溜掉。我閉上眼,灼熱的陽光穿刺過我的眼皮,我看到了第36棵樹,它躲在我眼皮的內側邊上兒,當然也有37、38、39、、、它們都在。大家都在那裡等我。我放鬆一切,讓每個細胞都去聽那耳廓裡的回聲,去讀那眼瞼下的窗格,去感受風,讓風撫過我滿身的黏膩,帶走我的疲憊。
 
 火車再次上路了。飛逝的景物匆忙退場,沁骨的凜冽依然潮濕,我數著窗外的樹,彷彿一切未曾停止。
 

(這篇文章只是寫給我自己。單純的儀式性的舉動,完全只考慮自己的觀點,而我最近一直反覆地在練習這個。對於曾經共事過的人,如果你真的覺得我欠你ㄧ句謝謝,真的,我欠你們,more than a lot,不過我現在沒這心情,就讓我把話留在心理吧。這一切結束得很不堪,似乎註定要成為另一場喪禮的陪葬品。釋懷或是淡忘?我不知道我期待哪個多一點。總而言之,言而總之,結束了吧,草率地,沒有墓碑也沒有鮮花,fuck all,放把火吧,像菸屁股一樣燒完扔掉,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這樣。)

 原文刊載於AlmostMagazine Vol.10 June/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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