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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冠可不可以不要李戴(4/4)?

1.無論是天性貪婪,或是後天的耳溽目染所致,我們不只追求實質的財富,我們還要追著財富的影子,大口吸聞著財富的氣味,舔噬財富的皮骨,坐著發財的美夢。還沒發財之前,三不五時要預習富貴生活,怕突然發財了不習慣。發了財後,怕別人誤會自己窮,即使花錢已經花到手軟,也得掏出金卡繼續刷。

1.總結濤金之旅的始末,常伴我們左右的、鼓勵我們的、刺激我們奮發向上的、養成我們儲蓄習慣的、使我們擁有自我肯定的依據的、讓我們魂牽夢縈的最最最親密的伴侶,不是那乾枯乏味的枕邊人,而是衣櫃裡一件件的名牌精品,還有專櫃櫥窗裡鮮活亮麗的、未過門的款款新歡。

1.時尚賣的是一個夢,一個富有的夢,一個上流的夢。消費者走進名牌專櫃裡消費各種商品,為的不是用手裡的錢去肯定設計師的才華與努力,而是要買到商品背後象徵的種種意象,並向外人展示自身的財力,品質?功能?這些只是再基本不過的門檻罷了。近30年來,各家品牌的經營者在「品牌形象」與「意識形態」上的著墨日漸增加,這不止反應出大眾消費取向的改變,也使得虛幻的形象訴求逐漸與產品本身的實際功能脫鉤。

1.當我們可以洞察這一點的時候,我們便能夠明白,無論再怎麼出色的設計明星,都註定只是過客。對於品牌背後的運作團隊來說,如何營造那個紙醉金迷的氛圍、延續那個閃亮的夢才是真正重要的。

1.這季要華麗一點?還是低調一點?要性感一點?還是要添加點少女般的甜美?設計師有各種靈感,而他的背後則有隻銳利的眼睛在盯著他,另一隻眼則緊緊盯著帳冊,靈感靈感,能賺到錢的就是好靈感。設計師的才華可以是整個時尚夢工廠的好推手,但不是全部,不適用就滾蛋,有才華又如何?低頭看看腳邊那些奮起的新血們,這個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才華。

1.繼續用人家的名字當品牌,也沒什麼不妥。當一個新品牌的名字發出淡淡微光時,你會認得它並記得它,有機會的話或許會明瞭那幾個字母背後的意義,但是當它持續散發炫目耀眼的光芒時,人們被那夢幻般的、白濛濛的光暈所籠罩,光的背後是什麼,早已模糊不清。只要能夠消費,我們又何需清醒?何需記憶?

1.明星設計師的大名,就像遠遠駛來的午夜快車一般,頭燈射出的光線逐漸變得刺眼,令人感到頭暈目眩,等你回神之時,快車早已飛過,微弱的車尾紅光彷彿將熄的燭火,而在你還來不及感嘆時,下一班車已然駛近。消費、消費、只要不斷的消費,遺憾的心情終究不會留在心頭太久。



老師,為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 

 

 英國樂團「New Order」屹立樂界二十多載,期間歷經各種風風雨雨。幾年前有人把他們的故事、以及當年曼城(Manchester)的音樂場景拍成電影「24 Hour Party People」,現實中的New Order也為電影譜寫一曲「Here to Stay」,傳為一段佳話。只是私下受訪的New Order主唱兼吉他手Bernard Sumner回憶此事時,卻表示他其實覺得有點怪怪的。當自己還活得好好地時候,卻在螢幕上看到別人演著自己的人生。「這種事情也許應該等到我們死後再來做還不遲。」Berny如是說(註3)。 

 相隔廿年的時間仍不足以讓人忘卻本尊的身影,何況是半年檢討一次的殘酷時尚圈,中箭落馬的大師們屍骨未寒,後人便急著一腳踩上。 

 年邁的設計大師Yves Saint Laurent(聖羅蘭)打算退休,於是把自己的品牌(Yves Saint Laurent/YSL)賣給古馳(Gucci)集團。接棒的是當時如日中天的Gucci設計總監Tom Ford。這本是美事一樁,豈知過沒幾季的好光景,變傳出Yves老大對Tom小老弟把Gucci那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性感套路帶進他的老字號品牌裡大為光火的批評,並多次在媒體前表達不滿,搞得集團內部齷齪四起。無論是設計走向、品牌的經營方式、權利金的支付問題,Yves通通有意見。搞到最後,即便如Tom Ford一般的天之驕子,也只得摸摸鼻子下台一鞠躬
(註4)
 
1.場面會搞得這麼難看,其來有自。怎麼說Yves好歹是六、七十年代的時尚皇帝,老歸老,影響力還是有的,二來是因為「他還沒死」,人沒死就有一張嘴可以四處放炮。我們固然可以體會他老人家守護畢生心血的心情,不過對於Tom Ford來說,他一定很羨慕Chanel(香奈兒)的總監Karl Lagerfeld,人家Chanel的創辦人Coco Chanel女士早就做古幾十年了,就算她從前設計的經典及膝毛呢短裙被咱們Karl老爹修改成膝上30公分的超短迷你裙,也不用擔心她從墳墓裡爬出來抗議。

1.
幾年前Karl Lagerfeld曾經在Bazzar雜誌上刊出一篇文章,內容是他喬裝Coco Chanel女士傲慢自負的口吻,與自己展開一場穿越時空的古今對話。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有鬼,他老大竟然用Coco的口吻說:「你(Lagerfeld)套用我的名字(Chanel),倒也幹得不錯。」,好一個老王買瓜,死無對證。這樣的自問自答,有不有趣見仁見智,我倒是替他老兄捏一把冷汗,也替香奈兒女士輕嘆一口怨氣。
1.虎死留皮,人死留名,一夕間功成名就之後,名字裡那幾個斗大的字母就這麼掛在招牌上,走的人拆不下來,接手的人亦感到無比沉重。這世上,不是每一門行業都適合搞「永續經營」的。
 
1.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福特車可以繼續賣,法拉利(Enzo Ferrari)的紅色戰駒也可以繼續在賽道上奔馳,因為造車理念可以被遵循,而車輛的性能則與科技的進步息息相關;老Johnny的子孫可以繼續賣他的招牌調和威士忌,老張牛肉麵的傳人卻不一定得姓張,某些行業講究秘方,秘方只要可傳世,子孫不怕餓肚子。以人為名的品牌字號,若能建立可供複製的成功準則,便能打好「永續經營」的穩固基礎。

1.
可是當我們談到風格,談到創意,談到品味等抽象的因子時,卻發現這樣的標準要延續並不容易。靈感與才華綻放出的風采稍縱即逝,即便記憶能夠永恆不朽,要再現實中複製相同的感動卻是萬萬不可能。雖說時尚界的運作宛如一台精密的大機器,然而真正讓產品散發光采與魅力的,是「人」; 欣賞這些繽紛創作的,也是人;掏錢消費的,還是人。生而為人,除了有血有肉,還得有心。張冠李戴,我們為什麼在意?不過是同為設計人的將心比心罷了。時尚帝國再怎麼腐臭,第一線的設計師們仍是秉持一份真誠與熱情在揮灑、創作,那樣的堅持與用心,值得更多的尊重。

1.
真的,只是求個尊重而已。
 

(註4)Tom Ford是在離開古馳集團後,一併交出YSL的設計師寶座。有趣的是,聖羅蘭本人聽到此消息後亦毫不遮掩地表示:「那最好不過,快滾,早點離開地話,YSL這個品牌也許還有救。」;想當年Gucci與YSL的品牌名稱後面都會加註「by Tom Ford」,圖的自然是希望能以他的明星風采為品牌加分,怎知Tom Ford前腳才離開古馳,由集團發出的新聞稿立刻撇清關係,要求各家媒體拿掉Tom Ford的字眼,翻臉比翻書還快。


 原文刊載於AlmostMagazine Vol.6 Jul/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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