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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夢

 「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嚕.....」
 「咕嚕嚕....咕嚕嚕嚕...」
 
 沉靜的黑暗之中,來自外太空的神秘宇宙船,緩緩地飄降到海床。雖然說並沒有預設的理想著陸點,卻彷彿帶著宿命一般,不偏不倚地撞上牠寬闊的前額,發出「噗答!」的碰撞聲,旋即輕輕地彈起,作了270度的水中自體旋轉,然後緩慢而優雅地落下,在距離牠的側臉只有數吋的沙地上著陸。簡直像NASA的月球登陸計畫一樣精準而帶有某種目的性。不過並沒有阿姆斯壯之類的角色跳下來說什麼:「我的一小步....」之類的鬼話,當然也沒有人插上國旗。因為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宇宙船,只是一顆西裝鈕扣大小的,不規則形的塊狀不明物體而已。
 
 塊狀不明物體。
 
 因為水的阻力而減緩了速度,落在頭上時,落在頭上時,並不覺得痛。不過擊中的瞬間,那輕微的力道與聲響,仍紮實地穿透了頭骨,鑽進腦部的軟組織裡,將牠自深層的睡眠中喚醒。雖然是輕輕地、微不足道地一擊,但卻好像來自異次元的一雙魔手一般,硬生生地把它的意識自夢境拔除,連拖帶扯地被丟進滿是煙味與霉味的幽暗密室。雙手被反綁在冰冷的鐵椅子上,背對著入口的鐵柵門。天花板的日光燈斷斷續續地閃爍著。在那同時,棉被的潮濕氣味甚至還留在鼻孔裡,卻被看不清楚臉孔的人拿著手電筒照著臉。然後被潑了一盆冷水。
 
 就像那樣的莫名其妙。
 

 視線從夢境裡的光亮漸漸變得昏暗,終至一片漆黑。現實感一時之間無法確實地掌握。意識還停留在夢境與現實交界的灰色地帶。就好像在使用穿牆術時突然喪失能力一般,全身浸泡在冰冷的灰色凝質之中,進退不得。可供掌握的資訊太少。關於牠身在何處,還有為何在此的資訊。甚至是從怎樣的夢境裡回來都已經無法回溯。虛無的冷像水銀一般流洩,滲入關節之中,刺痛的感覺使牠本能地想要挪動身子,卻無法如意。因為靜止太久而使得關節過於僵硬,肌肉也變得十分衰弱,甚至神經的傳導也遲緩許多。
 
「必須掙脫這樣的困境才行。」骨髓的深處,隱約可以感覺得到,還有伴隨著長時間睡眠而被封印的些許力量。就像葡萄酒瓶裡的氣泡那樣,只要集中意識,就可以「啵!」的打開軟木瓶塞,把力量釋放出來。雖然不是什麼爆炸性的力量,但也許可以幫助自己更準確地體認現實也不一定。牠可以感覺到力量正隨著意識的引導而聚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等待。宛如只剩最後一顆子彈的克林伊斯威特,正等待孤注一擲的最後一擊似的。然後一個瞬間,「噗答嘩啦!」奮力地扭動了身軀。因為靜止在同一處已經太久,身上早已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海底沉積物。猛然擺動之下,身上與周圍的泥沙被揚起,海水陷入一片混濁。如果不是這麼抖動,甚至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在沙土之中還潛藏著一個熟睡的生命。
 
「簡直就像被埋葬在社區後山的失蹤妓女一樣。」牠暗自苦笑著。所謂的幽默感倒是比可靠的記憶率先回到意識裡面來。
 
醒來後的第一個好奇是關於睡眠的長度。對於時間的變化,竟然沒辦法回想出一點線索。好像從遠古時代就已經沉睡,然後平安度過了隕石危機與冰河時期後才在核彈試爆下醒來一樣的久遠。完全無法想起從何時開始,以及為何會在這裡沉沉睡去的任何根據。由於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於是也想仔細看清楚擊中牠的究竟是何物,卻無法看見。明顯地可以感覺到它的位置,應當就在左側臉頰附近的沙上,但卻無法確實看清楚。
 
對了,這裡是海底,沒有一絲的光線,沒有色彩,所以絕大部分的時間裡,什麼也看不到。也沒有所謂的溫度,這裡的一切都是冰冷的。甚至時間,在這裡都不具有特別的意義。
 
「我在海底。」一個微弱的訊號「嗶!」一聲地自腦海裡浮起。一個對現況的確實認知,一個再清楚不過的答案。雖然說是答案,卻不知從何而來。令人聯想到所謂的「既視現象(deja vu)」,都有著奇異的違常感。但如果說是「回」到現實就不應該稱之為既視現象,不過卻相當類似。「答案」被包覆在堅硬的罐頭裡面,簡直就像「自然對數」習題的解,或是發球機裡發出的140公里變化球一般,雖然說可以確實地體認到事實與結果,但卻無法理解其之所以形成的原因。
 
因為困惑與緊張而想深呼吸。海水爭先恐後地從鼻孔與嘴縫間竄入。潛意識裡反射性地發出了恐懼的信號彈,「咻!」地劃過腦海。那是一種關於「溺水」的恐懼。因為對水的不當入侵而造成的自然防衛反應。但是海水卻順暢地穿越了鼻腔,從臉側的腮部緩緩排出體外。水流滑過牠的鰭,撫過牠修長的身軀,柔順的觸感順著牠的鱗一片一片的層遞到尾部,就像推倒骨牌一樣快速而直接。氧氣透過鰓順利地進入到血液裡,肌肉得到滋養而漸漸甦醒。一個古老的訊息也跟著水流與氧氣確實的傳達到了─關於自我身分的可靠訊息。
 
「我是一條,我是一條深海魚。」
 
對水的恐懼頓時失去依靠,摔入深不見底的海溝之中。至於那短暫的對水的恐懼由何而來則不得而知。但身為一條深海魚的認知卻是相當符合現實而無法否認的。海底的氣氛、水流、器官的運作、身體擺動的感覺,都在在印證牠是一條貨真價實的深海魚,一條自古老的夢裡甦醒的深海魚。到底作了多久的夢則沒有人知道。也許因為夢作得太久而失去了對本身是一條「住在海底的深海魚」這樣理所當然的事實該有的認知與反應。
想到這裡,深海魚稍稍覺得放鬆了許多。關於熟睡之前的事,以及熟睡的原因也許等會兒就會憶起吧。既然現實的感覺慢慢回到掌握,也就不需要太過緊張。血液隨著氧氣的注入而舒活了起來,身軀裡的每個部分就好比迎接早晨的工廠一樣,每個部門都漸漸地注入活力,員工們互道早安,發電機與幫浦也確實地運轉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從第一排逐次亮到最後一排,一切都充滿了朝氣,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雖然看不見,但深海魚的觸覺卻十分靈敏,可以透過水流的變化感覺四周的動靜,甚至物體的形狀。嗅覺也十分的靈敏,並且在逐漸恢復中。恢復的程度已經足以聞到降落在牠頭上的物體,正散發出刺鼻的氣味,相當難聞。因為已經是完全靜止的狀態所以也無從辨識牠的形狀。而且實在是太臭了,所以也完全不想去碰觸它。是什麼樣的東西也無所謂,反正是十分臭的東西就是了。隨著嗅覺的復甦,那撲鼻的臭味也就更加令人難以忍受。更何況那玩意兒就近在咫呎。牠決定挪挪身子,向前游個幾碼,以避開那股臭味。到底是睡了多久,竟然連游泳的姿態都顯得不太協調,關節的縫隙像被注入石膏一般,僵硬得不得了。真是令人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牠感覺到週遭的水波有了變化。有某種不明的物體,正從頭頂上方緩緩落下,距離自己已不到10呎的距離。大小宛如西裝鈕扣一般的塊狀物體,散發著難聞的刺鼻臭味。應該是跟甫擊中頭部的不明物體相類似的東西。沒錯,就是那樣的氣味、那樣的形體。似乎是曾經在某個地方體驗過的特定氣味與形體。
 
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真的是那樣的東西嗎?
 
臆測與現實的距離逐漸縮短,卻仍舊無法掌握。就像遠遠駛來的老舊公車一樣,伸長了脖子想看,卻始終無法看清楚斑駁的車號。直到它緩緩駛近面前。是了,就是它!
 
貓屎
 
是的,是「貓屎」。貓的糞便。結成結實硬塊的貓的糞便。粗糙的外表有著龜裂的紋路,似乎還沾了一點貓砂。簡直就像家政課做失敗的烤brownie蛋糕一樣,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氣味。是非常令人難忘的刺鼻臭味。此刻聞起來,竟然臭得令人聯想到夏日正午的腐敗大象屍體。這麼一說,剛才打到頭的,也是貓屎。錯不了的,就是貓屎!
 
沉睡在寧靜的深海中,卻被貓屎擊中頭部而醒來,實在是相當地不幸。而且十分地不祥。簡直就像開啟詛咒的儀式一般。
 
貓屎的臭味像倒退的火車頭一樣「喀啦!」一聲,連接上了古老的記憶車廂。「嘟ㄘ嘟ㄘ...」,記憶的列車已經啟動了。以貓屎為燃料的記憶列車。燃燒貓屎化成的煙持續地發出惡臭,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汽笛聲,魯莽地敲打著牠的大腦皮質。
 
為什麼是貓屎呢?為什麼是「貓-屎」?並不是關於為什麼「貓屎」會出現在這裡,或是為什麼擊中頭的必須是貓屎而不是脫落的潛水蛙鏡或勞力士手錶之類的問題,而是「貓屎」這樣的東西對一隻深海魚來說到底被賦予著什麼樣的意義?
 
「貓~屎。」牠張開嘴,試著發出「貓屎」這個字的正確發音。但嘴裡卻只是冒出些微的氣泡而已。沒有辦法。所謂的深海魚,並不具備有能發出「貓屎」的正確發音的能力。即使是法語,或者是荷蘭語,也都沒有辦法順利。毛利人的土語也不行。仔細想想,就算是「國際深海魚互助聯誼會」這樣長串艱澀的字,大概也只能吐出相對應的一連串氣泡吧。
 
但是,為什麼一條深海魚的腦裡,會有著關於「貓~屎」這個字正去發音的記憶碎片呢?
 
第15車48號的座位,就在那裡,關於「貓屎」正確發音的答案!然而她卻望著窗外,看不見臉孔,不管什麼樣的角度都看不見臉孔。車廂內的每個人都看著穿外。無論怎麼叫喊都不回頭。
 
還有為什麼是貓呢?所謂的「貓」到底是怎麼樣的東西呢?為什麼一條印度洋海底的深海魚會知道關於貓的任何事?答案在第32車11號,靠走道的位子,但還是看不到她的臉孔。還有自然對數,到底什麼是自然對數?發球機呢?發球機又是什麼?「失蹤的妓女」?為什麼一條深海魚會有關於失蹤妓女的聯想?核彈試爆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呢?「請寫下關於既視現象(deja vu)的具體描述,開始作答!」助教寫完題目,「答啦」一聲將剩餘的半截粉筆擲落在講台上。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深海魚的腦裡,究竟是為什麼,有著不屬於深海魚該有的、不屬於深海裡的記憶?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膠囊,「喀吱!」一聲地塞進後腦杓的凹處一樣。牠痛苦地扭曲身體,鱗片因為肌肉的收縮而緊繃著。想閉上眼仔細感受腦海裡來自記憶列車的模糊影像卻沒有辦法,因為是深海魚,所以沒有眼瞼,無法將眼睛閉上,只能張著恐懼的大眼,瞪視著無止盡的黑暗,像玄武岩一般堅硬而冰冷的黑暗。
 
記憶與現實之間脆弱的線啪的一聲斷了,再也無法連接上。所謂的現實感像塑膠袋一樣飄出車外,隨風飛舞,著不了地。意識再度回到朦朧的幻覺之中。

 
是「夢」。牠作了一個不屬於「魚」該有的夢。朦朧之中回憶漸漸清楚了。那是屬於夢的回憶。雖然說那不是屬於一條魚該有的夢,但卻有著彷彿親身經歷過一般的確實印象。夢裡的那個世界,無論如何都不會是眼前這片漆黑的深海。那種黑與寂靜,有著像被釘死在棺材裡活埋一般的恐怖感。肯定不是這樣的世界。
 
意識在記憶列車的車廂裡來回穿梭,按號碼排列的各種記憶,漸漸地回頭了,臉上掛著微笑。和高中時代的女友分手時,對方臉上那種帶有歉意的微笑。不知其所以然的微笑。一張張回憶的臉孔,全都呈現著半透明的質感,不是像水晶杯一般澄澈的透明感,而是帶著像洋菜凍一樣的混濁感。雖然可以辨識形體,但卻因為混濁的透明感而無法清楚辨認色彩。記憶便以這樣的形態掠過腦海。老舊公車的冷氣霉味、小孩的惱人哭聲、女人乳房的柔軟觸感、伏特加滑過喉嚨的灼熱感、12吋黑膠唱片裡Lou Reed的低語呢喃。一切都歷歷在目。形狀與色澤都有些許偏差,但那對其帶來的強烈衝擊絲毫沒有影響。這樣的夢太過巨大了,就像地球之於人類的尺寸,使得人類無法感受其圓弧外型般地巨大。這樣巨大的夢降落在小小的深海魚之上,使得原本屬於深海魚的意識與認知,早已沒有立足之地。如果不是碰巧被貓屎擊中,也許現在的牠還在夢境裡過著另外一個世界的生活吧。這樣是不是比較好也很難說得準。不屬於深海魚的巨大回憶佔據了牠的意識,這樣的意識被困在真正的深海魚體內,沒有出口。
 
由衷的悲鳴像汽笛聲一般響起。但是卻沒變法哭出來,因為深海魚沒有辦法流眼淚,更沒有辦法哀嚎。牠緩緩擺動身軀,將自己抬離海床,試著扭動身軀,晃動尾鰭。在腦海裡,牠給自己來了一點Brian Eno的背景音樂,緩慢地,好像要確認自身的存在似地做出游水的動作,向黑暗裡游去。
 
「肚子餓了。」過長的睡眠突然醒來,飢餓感來得太遲卻十分強烈。雖然說意識已經超越了這個軀殼的界線,但這是真正屬於深海魚的飢餓感。「也許前面轉角會有吉野家也不一定。」當然這只是個悲傷的玩笑。5000呎深的海底並不會有吉野家。也不會有麥當勞,或是賣麵的小推車。24小時的超市也不會有。
 
有的,只是大海而已。幽暗而寧靜的大海。就連時間都靜止的5000呎深海,只有回憶列車的汽笛聲,仍殘酷地響著,持續地呼喚著那不屬於這處深海的古老回憶。

 

  原文刊載於AlmostMagazine Vol.4 Mar/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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